短篇小说:我的继父 作者:王磊

  作者:王磊

  一、

  1989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天上铺满了乌云,阴沉沉的。我放学后背着书包还没有走近自己家的大门口,远远地就听到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加快脚步,快速地向家里跑去。当我跑进自己家院子的时候,看到妈妈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大哭着,有几个中年男人站在妈妈旁边不停地说着什么。

  我跑到妈妈跟前一边摇晃着她的肩膀,一边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妈妈抬头看到我之后,一下子把我搂抱在胸前,一边哭泣着一边对我说:“丫头,你爸爸没了,咱家的天塌下来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我听了妈妈的话,抬头看了一下旁边低着头的几个中年男人,然后上前拉住一个男人的手,带着哭音问:“伯父,我爸爸怎么了?你快告诉我,说爸爸没有事好不好?”

  此时,那个中年男人弯下腰,一边抚摸着我头,一边小声地对我说:“孩子,你爸爸他、他……”中年男人话说到一半儿,也突然间抽泣了起来。

  见此情景,我虽说感悟到爸爸是凶多吉少,可还是不愿意让他说出来。我抬头再一次恳求他:“伯父,你告诉我,爸爸他没有事好不好?爸爸不会丢下我和妈妈不管的!他不会有事的!”

  就在我纠缠着中年男人时,几位邻居大娘、大婶们走到了我们面前。当她们了解了情况后,也不由得跟着妈妈流起了泪水……

  后来我才知道,爸爸在县城一家建筑工地打工时,从十一楼高空坠落离我们而去。几天后,经过相关部门断定,爸爸属于违章操作,所以也就没多少补偿。

  那个时候,妈妈刚做完手术正在恢复阶段,她得知爸爸的事情之后,每天都会像疯了一样嚎啕大哭一阵子,随后便是目光呆滞,见到谁也不说话。

  我那时才十一岁,我清楚地记得,爸爸在世的时候因为给妈妈治病做手术,在外面已经借了许多外债了。那时我虽然还小,但我知道妈妈内心的痛苦与压力。

  爸爸的事情刚刚处理完,外面的债主就一个个的找上门来了,妈妈把建筑公司给爸爸的赔偿金还给了先前过来要账的人,又伴着泪水对未能偿还的债主一个个的承诺着,一个个的重新把爸爸原来的欠条写上自己的名字。妈妈对所有要账的人说,这些帐她一定会还的,她说宁可自己去卖身体器官也要把欠账还上。在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妈妈的身体还很虚弱。

  妈妈一个个的把债主打发走之后,她不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更加一天天地紧张起来了。妈妈当时跟我嘟囔过,说这些都是小债主,最大的债主还没有出现呢。

  妈妈说的最大的债主是爸爸的一个工友,也是爸爸最好的朋友,他叫高满子,是我们邻村一个单身的老光棍儿。他以前到我们家喝过很多次酒,爸爸让我管他叫高伯伯。

  高伯伯个头很高,脸色黑里透红,身体很壮实。高伯伯有一个特点,就是有些不爱说话,用他的话说,就是与爸爸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话才会多一些。在爸爸出事的时候,他被外派到很远的外地一个工地上。爸爸出了这个事情,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事情往往就是那么的奇怪,你越是担心什么,什么事情就会很快地出现。在我们给爸爸烧‘一七’的时候,高伯伯出现在家门口了。

  二、

  高伯伯到来的那天中午,天正细雨绵绵的,妈妈把高伯伯让进屋之后,站在地上低头对高伯伯说:“高大哥,别看你兄弟现在已经不在了,以前他跟你借的三万块钱,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还给你的……”

  那时妈妈说了很多,可高伯伯坐在炕沿上静静地看着妈妈,他竟然一声不吭。当时那场景可是把妈妈吓坏了,我站在角落里看着高伯伯阴沉沉的脸,心里也是替妈妈捏了把汗,高伯伯越是不吱声,妈妈和我的心里就越是没有底。

  在妈妈说着流下眼泪痛哭流涕之时,高伯伯竟然也突然间大声嚎叫,痛哭流涕起来,他的举动把我和妈妈都吓了一跳。高伯伯大声叫喊着:“兄弟啊,你怎么就这么傻呢啊……”

  高伯伯说着这句话,反反复复地足足说了能有十几遍。后来高伯伯与我们讲了一个故事,我们才知道爸爸坠楼的真正原因。

  原来,爸爸在给妈妈治病期间发现自己身体也特别的难受,后来偷偷的检查了一下,竟然是很严重的肾病,如果治疗是要花许多钱的。爸爸为了不让妈妈上火,他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妈妈,只是一个人硬扛着。在高伯伯被外派前的一天,爸爸与高伯伯说了自己的情况,并告诉高伯伯,如果他有一天出了什么意外,拜托高伯伯一定要照顾好我和妈妈……

  高伯伯说着,哭得是泪流满面,妈妈更是哭得天昏地暗,而我,除了跟着痛哭,已经是不知道怎么才好了。

  让我和妈妈没有想到的是,高伯伯并没有与我们提要钱的事情,他反而拿出自己的积蓄帮助妈妈还了一些外债。从那时候开始,高伯伯经常出现在我们家,帮助妈妈做农活,割山柴,而每次忙到晚上,妈妈留他在家里住下,他都一一拒绝了。

  几个月之后,有一天妈妈突然间问我,如果让高伯伯与我们一起生活,问我同不同意?

  说心里话,妈妈的这个想法,在我心里早就有过,因为与高伯伯接触久了之后,感觉他特别的实在,所以我直接就表示欢迎了。可让我们没想到的是,自从妈妈把这个想法向高伯伯透露了之后,高伯伯竟然不怎么到我们家里来了。

  高伯伯再次来到我们家的时候,是年三十的头一天晚上,那天妈妈陪着高伯伯喝了许多酒,因为那时候妈妈的身体早就已经休养好了。那天高伯伯很高兴,也是因为喝多了没有回去,才在我家住下的。

  那天晚上,妈妈特意打扮得特别漂亮,在半夜的时候,妈妈看我睡着了,她偷偷的到高伯伯的房间里去了。

  其实,我当时根本就没有睡着。妈妈到高伯伯房间后,我悄悄地下地在门缝里向高伯伯的房间张望、偷听着,我只是听到高伯伯一直在说,我不能对不起兄弟!又过了很久,当我听到高伯伯的喘息声和妈妈的异样声音时,我想,高伯伯这回应该是与我们成为一家人了……

  从那时开始,高伯伯确实成为我们家中的一员了,他成为了我的继父。

  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第二年的春天,妈妈就因为旧病复发了。而在给妈妈治病的过程中,高伯伯倾尽所有,也没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妈妈。

  妈妈在临终前倒在病床上拉着高伯伯的手,流着泪说:“老高,我不行了,咱家给你带来了那么多的麻烦,实在是对不起你!如果真的有来世,我就是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这份恩情的!我走了,我的女儿就交给你了。我和她爸爸都是个孤儿,也没有什么亲人照应着她,你以后就是她惟一的亲人了……”

  高伯伯紧紧地握着妈妈的手,一边流着泪水,一边抽泣着对妈妈说:“都是我无能!我没有更多的钱,让你住更好的医院,这都怪我们命苦!你放心好了,我会把她当成亲生女儿对待的……”

  当时看着妈妈与高伯伯对话的场景,我站在一旁一边流着泪水,一边暗暗地下着决心,长大后一定要挣很多很多的钱,再也不能因为贫困而走爸爸和妈妈的老路了!

  三、

  送走了妈妈之后,高伯伯与我又重新过上了苦日子。我知道,高伯伯为了给妈妈治病,早就已经没有任何积蓄了。但高伯伯还是尽力满足我的学习与各种花销,并没有因为贫困,而让我退学。

  有一天,高伯伯带着我去村子里的小卖部买生活日用品,他看别的小朋友在吃着各种零食,而我的眼睛却在盯着他们的食物暗暗地嗯口水。高伯伯买完东西看到我眼馋的样子,从裤兜里摸了老半天才摸出几枚硬币给我买了块面包。

  那天,我看高伯伯买完面包后,低头坐在路边大柳树下的石头上抹着眼泪。我手里拿着吃掉一半的面包呆呆的看了高伯伯很久,随后,我流着泪上前喊了他一声爸爸,并对他说,以后再也不买这些好吃的了。

  高伯伯看我喊他爸爸,他抬头愣愣的看了我好一会儿,随后脸上露出了笑容,眼里却流着泪水说:“唉,你这个爸爸真是没用啊……”

  在我上中学的时候,继父的一些衣服早已破烂不堪了,用衣衫褴褛来形容他也并不过分。虽说他还是那么的对我好,可我却感觉在同学们面前有这样的一个“爸爸”经常出现,确实是有点没面子了。

  有一天班级开家长会,由于老师要求必须有家长到场,无奈之下,我与继父商量,让他那天去学校时穿得好一点儿。继父满口答应,说一定不会给我丢脸。

  在家长会召开的头一天傍晚,继父背着一个包裹从县城里回来,进屋就笑呵呵地对我说:“丫头,我今天买了两套衣服,咱俩一人一套,你穿上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他说着,打开包裹从里边掏出一套新衣服递给了我。

  当我打开那套漂亮的衣服时,心里虽然高兴,可还是有些疑惑:继父是从哪里弄的钱呢?

  继父看我拿着那套衣服发呆,便笑了笑说:“明天开家长会,咱爷俩都穿上新衣服,怎么也不能让别的家长和同学们笑话咱不是?”

  我望着继父好一会儿问:“这两套新衣服得很多钱呢,你是从哪里弄的钱啊?”

  继父又对我笑了笑说:“这些钱,都是我平时积攒下来的。你放心好了,爸爸不会去偷,更不会去抢,这钱绝对是干净的。”

  其实,我相信继父是不会做那些违法的事情的,只是觉得一下出来这么多钱买衣服,实在是有些迷惑。

  我的衣服穿到身上很是合体,我真不知道继父是如何挑选的。继父的衣服虽然是新的,可看起来,其品质远远赶不上我的这套衣服。我心里明白,继父依然是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

  那天晚上,继父告诉我说:“丫头,我明天参加完学校的家长会,后天我就出去打工了,你一个人在家,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我在点头答应的时候,突然间看到继父胳膊上贴了一块医用纱布。在我再三地追问下,他才跟我说出了实情。原来,继父是去县城卖血,买的这两套衣服……

  四、

  转眼间数年过去了,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在我读大学的四年时间里,除了第一年继父进入我的学校之外,其它的都是我在校门外一个偏僻的地方接收继父送来的钱及物品。虽然我内心始终感激继父对我的这片恩情,但我确实不想让同学们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继父。

  毕业后,我回家时见到继父的身体瘦弱了很多。在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当我看到墙台上几瓶治疗癌症的简单药物及一年前的一张胃癌诊断书时,眼圈立刻红了起来。

  继父看着我吃惊的眼神,快速地把那些药瓶的诊断书收了起来,随后他对我笑了笑说:“这些都是小病,现在早就好了。”

  此时,我望着继父严肃地问:“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继父沉静了一会儿,小声地说:“丫头,其实我是不想因为自己的病干扰你学习,因为我是你爸,我们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我把你照顾好了,我也就算对得起你妈妈了。”

  此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上前抱住继父大哭了起来……

  从那时开始,我一边参加了工作,一边通过网络寻求帮助,同时利用节假日的时间带着继父四处求医,最后一家著名专科医院为继父开了绿灯,免费用最新的医疗技术为高继父治疗。

  现在,继父的病好了许多,他经常对医护人员和病友说,他这个继父能遇到我这样的女儿很幸福,说他通过治病,让他感觉到了人间大爱。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如果没有遇到这么好的继父,我的人生可能是又一番景象……

  两年后,我在单位处了一个对象,在我们张罗结婚的时候,我告诉继父,等我结婚的那天,让他一定要进城参加我的婚礼。继父听到我要结婚的消息,兴奋的满口答应,说一定会过来参加我婚礼的。

  可是,在结婚的当天,我们已经楼下的空地上举行完了婚礼,也没有见到继父的身影。在我们举行完所有的仪式回到家里的时候,一位邻居大姨敲响了我的房门。邻居大姨告诉我,说有一个乡下的老头一直在角落里偷偷的看着我们的婚礼,是他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的。

  当我打开邻居大姨送来的信时发现,原来里边装着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封信。那封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女儿,请原谅爸爸没有参加你的婚礼!爸爸老了,人也不中用了,我不能出现在你们婆家和同事们面前给你丢脸。爸爸这些年也没有攒下什么,这张银行卡里有八千块钱,算做爸爸给你的嫁妆吧,你可千万别嫌少。银行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爸爸也就这点心意了。

  当我看完继父的信后,眼泪顿时喷涌而出。我快速地跑到楼下四处寻找,可找了很多地方也没有看到继父的身影。

  晚上,丈夫听我讲述了继父的故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等我们把一切都安顿好了之后,咱俩去乡下看看继父吧。”

  几天后,我与丈夫一同赶往继父的家里去看望他。路上,丈夫突然对我说:“我看你心里一直牵挂着继父,要不然,我们把他接到家里一同生活吧?”

  我听了丈夫的话顿时愣了一下,随后,我把头埋在了丈夫的胸前,泪水随即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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