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淮景:“搭档”

“搭 档”

  ■孙淮景

  我把车间的主任和书记称作“搭档”。有段时间强调企业党政“将相和”,车间不必要,车间哪来将相。我在车间多年,有过不少搭档,朝夕相处你来我往,年长的称老哥,年小的喊老弟。

  孙老哥,大学电器专业,高工,有很精神的寸头。厂里的设备机械电器各半,老哥学电器的,但机械故障控制得很好。他说机械设备个大,毛病好找,电器设备个小,毛病不好找,细活难雕粗活好做。其实这话言不由衷,隔行如隔山,半路出家半个专家好不辛苦。

  孙老哥强势。俩位女工骂仗,劝不住,他撸起手腕看着表说,从现在起一秒钟一块钱,一看真要扣钱,两下立刻偃旗息鼓。他当车间主任,指哪打哪,都听他的,没唱对台戏的。对上只要话值得说一定说,喜欢不喜欢他不管。

  别看人狠得不容置疑,但并非一味粗俗。老哥喜欢诗歌,有一次和我聊唐诗,神色自若背诵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216字一字不差。后来我困惑了很久,我学中文的背不了,他学电器的能背了,他到底是学什么的?我问他是不是庐江人,他说什么意思,我说庐江有周瑜。

  孙老哥调任科室,他说车间不分白天晚上,挪窝对身体好。我觉得不是这样的,科室是轻松,但就这样了,车间是封疆大吏,这个位置没谁敢小瞧。曾有厂领导说孙老哥能管住一个车间,也能管住一个方面,但是这位领导走了。

  孙老哥没忘掉车间,上下岗时他做了许多劝解工作,他从未提过此事,许多年后别人说我才知道。

  白老哥,孙老哥的继任,膀大腰圆,其貌彪形其人实在。只要有事,不论白天黑夜,人泡在厂里,他腰有过伤,这时扶着腰站在现场,一副砥柱的样子。车间就是这样的,主任是柱子,他立在这里,没有敢从这退的。

  我刚到车间很多地方不懂,老哥苦心,哪些场合替我挡,哪些场合我出头,他只做不说,我心中明白。我觉得基层党政关系好不好处,得看人的素质。

  白老哥护犊子,这是公认的。下面出了事,他先想的是兜着。一次几位惹事的把事惹大了,对方要上告,公安要带人,老哥问我有什么办法带不走人?他把那几个骂得狗血喷头,然后带着上门修门窗玻璃,人家看主任都这样了,就算了。老哥说,真进去了,老婆孩子日子怎么过。

  有时有酒局,白老哥会把我圈进去。有位老师傅邀请去“坐坐”,我不想去,我不喝酒怕喝酒。老哥说,人家是有事找组织,你是书记,我是帮你做工作,振振有词的我都不好意思了。白老哥在车间一呼百应与喝酒有因果关系,但我观察过,他并非有请必到,看啥事,婚丧嫁娶,不去会戳脊梁骨的。

  白老哥提升了,临走对我说了一句话:对事一定较真,对人不能较真。

  白老哥走了,任老弟接替。任老弟大学文化,温文尔雅,但能吃苦耐劳。

  车间没正点,刚到家,BB机一呼,立刻调头回厂,节假日年三十,任何时候都这样。只要有事,车间办公室就是家,饿了方便面加根火腿肠,困了靠着椅子打个盹,电话铃一响安全帽一戴跑现场。他那时三十而立,孩子还小。

  任老弟学机械的,我看见他从一个电器柜中找出一根短路的线头。他能组织大修,也能进行整修,玩积木似的。性情温和,他办公室只要有嚷嚷的肯定是别人,我都去看看,他连连推我,没事没事。车间主任怎么能不遇事,有事化无事,这是胸襟和定力,没这个,车间做不下去。

  我俩经常中午交流。一份蒸饭一小盒自带的可以相互品尝的家常菜,他对我的虾子炸酱感兴趣,我喜欢他的蒸咸肉。我说我17岁那年稀里糊涂地交了一份插队申请,结果5年后才回到城里。他说他19岁时心不在焉地填了高考志愿,没想到在北京读了4年大学。

  有件事铭感不忘。我孩子高考那年,考完不知所措,志愿填得也有问题。当时任老弟已升副厂长,他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他,当时有所大学正在厂做产学研一体化。后来,成绩公布,孩子分数高出二本几十分,他松了口气,我也雨过天晴。在这接骨眼上肯这样帮忙绝对是兄弟情分了。

  任老弟是农民的儿子,他父亲几次来车间,憨厚没客套话,不幸脑溢血去世,他姐姐和弟弟仍旧务农。农家子弟,寒门才子,同这样的人搭档,牢靠。后来他升任公司领导,我打电话找他,接通后他这样说:老哥,是你啊!老弟已居高位,依然喊我老哥。

  “搭档”起先是喊着玩的,喊多了影响大了,“搭档”成真的了。钢铁企业里的车间至关重要,没有车间,钢铁炼不出来,而“搭档”好,车间就好。我先后有头十个“搭档”,引以为豪的是没有一个出事的。对我而言,岂止是搭档,而是交了一批业有专长,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仔细想想那些“搭档”的日子,觉得在工厂的日子没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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