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跃华:知足,就是福

知足,就是福

  ■ 胡跃华

 

  天黑透的时候,伴随着一阵城隍街人都熟悉的音乐喇叭声,二姐夫张灶发骑着他心爱的电驴回来了,他手里抱着一棵繁花盛开的映山红,哼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小曲走进家来,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神情,像捡了个什么宝似的。

  在我的印象里,二姐夫是个粗人,大大咧咧,一根直肠子,直来直去,无法形容的爽快豪气,他讲话不是讲话,可以说是喊话,总是高门大嗓,不认识的人还以为他多凶。他的样子完全与花不沾边,却没想到竟然有如此温柔爱美的一面,他家的院子里、阳台上种满了各种好看的花花草草,一年四季绿色茵茵,花香馥郁,特别是栀子花、桂花盛开的季节,地面上、阳台里大小花树,满头满脑开着花,香飘半条街,引得走过路过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都忍不住跑进来看一看,闻一闻。一向粗声大气的二姐夫在种花养花伺弄花草时候表现出来的那份温柔和细腻,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他每天干活回来,无论多晚多累,入门第一件事就是摆弄花草,浇水、施肥、松土、剪枝,忙完才肯坐下喝水抽烟。一到炎热和寒冬季节,他每天都要把花一盆盆从楼上搬到楼上,楼下搬到楼上,要么是不让花受到太阳暴晒或者寒霜冷冻,要么是让花见阳光接露水。他对花草的这份投入和用心,我二姐有时候都要嫉妒。

  其实,二姐夫养花是半路出家,我很纳闷,这个咋咋呼呼的炮筒子是什么时候与花结下不解之缘的呢?原来,二姐夫有个战友从事园林绿化生意,二姐夫曾去给人打工,整天与花木打交道,他不仅慢慢学会了伺弄花草这门技术,还对种花养花着了迷,于是,他自家的院子很快姹紫嫣红起来。二姐夫在那战友处陆陆续续干了三年,那人至今欠着二姐夫的工钱没给,家里实在没钱的时候,二姐便催促姐夫去讨,二姐夫总不以为然地怼她:“我们是战友,他有钱自然会给,不给说明正困难,怎么好去催,再说,我也不是一无所获,不学会了自己养花吗?

  二姐夫的好心态真是出人意想,他不是偶一为之,而是心性使然,甚至是他一辈子的活法。二姐夫家住县城,有兄弟三人,二姐夫排行老二,都是菜农户口,那一年,他父亲从县工商银行退休,他大哥已结婚生子,没有资格顶替,二姐夫是理所当然的顶替者,加上他是退伍军人,在部队表现良好,还是个班长,银行已安排他保安的工作,他却执意要把这个换了别人打破头都要去争取的脱胎换骨好机会,拱手让给了他的弟弟,自己情愿去离家几十里地的水泥厂去当临时工,行长亲自上门做工作,都没能让他这头犟驴回心转意。可以想象,他这一高姿态,把到手的金饭碗让了出去,命运就彻底不一样了。临时工本不是稳当的工作,没过多久,水泥厂取消了临时工聘用,二姐夫只得打包回家,他没有别的出路,贷款购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给周边的建筑工地运送砂石,每运输一车得7元工钱。像他豪放的为人一样,二姐夫给人干起活来特别卖力,从来不会偷奸耍滑偷工减料,他又好面子,听不得好话,人家恭维他两句,他便更是撒欢样的干,他的拖拉机装运砂石没有那一趟不是装得满满堆得高高的,速度还特快,与同行相比,他一天的运输量总要甩掉别人一条街。他干活如此玩命生猛,东家自然求之不得,但他自己却冒了许多险。拖拉机安全性能差,行驶的都不是好路,拖拉机承载过重,速度过快,便很容易失去平衡造成翻车。有一次,二姐夫在运输途中,拖拉机一侧轮胎爆裂,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及时跳进桥下的烂泥滩里,他可能就被埋在倾翻过来的满车石子里,不死也会落得个残废。这样的危险他不止经历一次,说来也奇怪,他居然回回有惊无险,都能躲过大劫,或许真是老天有眼,庇佑这个忠厚憨直的蛮汉。不过,他的拖拉机可没有他幸运,损坏得一次比一次厉害,最后一次彻底撞毁报废了。

  与二姐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弟弟,凭着一副聪明肚肠,靠着银行这个平台,他弟弟后来发了大财,日子过得有多滋润就有多滋润。二姐有时替他不甘,二姐夫满不在乎,没心没肺地说:没捧公家饭碗,我又没饿着,不照样有事做有饭吃吗?他确实有做不完的活计,拖拉机虽然开不成了,远近的工地都上门来找他去做小工,他早出晚归,不能说不辛苦,但他永远是一副无忧无虑兴高采烈的模样,尽管挣的是汗水钱,勉强维持家用,但他表现出来的气派比大户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人前,从没有个叫穷叫苦的时候,为人绝不是一般的大方舍得,又极好面子,不管对谁,动不动就说“我家里有”,这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只要人找到他,即使他没有,也会毫不含糊跟人说这句话,然后赶紧想办法去买去弄,绝不让人失望。外表凶巴巴的二姐夫其实心软得很,遇到可怜人,他都要伸手去帮人一把。

  二姐夫的战友们都了解他的性格,一有事便来找他,尤其是乡下的战友,老是让他帮忙推销各种干货土特产,比如野生葛粉、山核桃、笋干等等,二姐夫总是有求必应,从不取分文好处。我看他太过实诚,不止一次建议他,不要光做活雷锋,光讲豪气义气,总得挣个差价,哪怕落包香烟钱也好,他却批评我:朋友之间,帮来帮去,干嘛那么多计较?只有最近这一次,他从山里买来一千多斤小竹笋,自己制作成绿笋,自己卖起来,但他又犯傻气,一根笋子大半截被他扔掉了,只留下嫩嫩的笋尖,别人家做绿笋,使劲放盐,他只少许放一点,包装袋明明标记一斤,他每袋绿笋都一斤出头。二姐嗔怪他,他振振有词:柴火是自己砍的,功夫不算钱,有点赚头就行了。

  二姐夫就是这样没心没肺地过活,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即便把他当作缺心眼的傻冒,他毫无所谓,兀自简单而快乐着。而正因为心思单纯,心态特好,他身体倍棒,尽管他已届古稀之年,那些现代人防不胜防的亚健康老年病似乎都与他绝缘,他从不上医院,从不打针吃药,连感冒发烧都少沾身。他现在固然还需要出去打工挣钱,每天只见他骑着一辆电动车,口袋里装着一个老年收音机,收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京剧或者黄梅戏,像一阵风一样地穿过街巷,快乐也随之传遍街巷。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40多年前,我二姐步华刚嫁进张家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那时的心里多少有些无奈和不情愿。我们家兄弟姊妹8个,二姐其实排行老三,上面有大哥大姐,大姐出嫁早,二姐善良懂事,自觉担起照顾家里的责任,她不仅善良本分,勤劳吃苦,而且长得漂亮,形似《五朵金花》和《阿斯玛》的饰演者杨丽坤,看过电影的人都喊她阿斯玛。她没到18岁,就不断有人登门说媒,然而这些来求亲的没有一个是好人家,不是家庭成份高,就是山高路远穷困户,之所以来者都此色中人,皆是因为我父亲三番五次被专政被打倒,家庭条件好的成年男子断不肯自惹麻烦,娶这样一个人家的女儿做媳妇。即使是这样,那些年我家门槛还是差点被媒人踏破,父亲对二姐说,来求你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你都不点头,耽搁下去就成老姑娘了。二姐并非不想嫁,实在是没有一个看得上的,再说,那时父亲身体不好,我们三个小的又都在念书,二姐是家里的正劳力,里外都少不了她,她不忍心离家出嫁。直到有一天遇到逼婚,生产队的队长非要将她介绍给自己的老婆舅,二姐不从,队长就百般刁难,无奈的二姐经邻居大妈的介绍,接受了退伍军人张灶发的求婚。

  二姐夫张灶发来自县城,我们这个县虽是弹丸之地,全县不过18万人口,但岭南岭北的语言犹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也可以说是语言不通。我们村在岭北,属于离县城最远的区域,我们一家除了父母去过上海,其他人都没出过远门,县城也不曾到过,如此说来,我二姐当时对于远嫁县城这件事,心里是相当忐忑相当不安的。订婚那年,二姐23岁,张灶发26岁,即使在大城市,这都已经是晚婚的大龄男女,二姐只向张灶发提了一个条件:过三年再结婚,等弟妹读完书。张灶发没有丝毫不情愿,全然接受了。

  二姐婚后的生活注定是辛苦操劳的,张灶发除了父母分给一小间旧屋,别无长物,一切都得夫妻俩从头创造。然而,以二姐夫一向的性格和做派,他只顾得自己外面风光和热闹,对家庭责任却疏于承担,家里的重担大都落在二姐身上,好在二姐勤劳肯做不怕吃苦,日子虽然过得艰难不易,一儿一女的读书教育她丝毫不懈怠,最终一个考上大学,一个考上中专,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出息。由于太过辛苦,二姐身体落下各种病根,时时受病痛折磨的她难免对张灶发心生怨怼,一个不对劲就会引发一顿吵,但吵归吵,二姐终究顾全大局,始终维持着争争吵吵好夫妻的状态。平心而论,二姐夫的率性和粗犷一般人是很难忍受的,换了别的一个女人,说不定早就三天打两天吵,家庭分崩离析了。二姐的明白事理和坚强隐忍是自小在娘家练就的,我父亲是成天捧读《三国演义》《七侠演义》之类书籍的老夫子,对我们张口闭口灌输“仁义值千金”“千斤散尽还复来”的说教,在某些方面,他和张灶发如出一辙,朋友广多,永远把面子和义气摆在前面,家里最困难的那些年,父亲一直接济着一个朋友的遗孀和一双儿女,对他们甚至比对家人还有心。而母亲则为了给父亲撑门面,绞尽脑汁,精打细算过日子,一家人省吃俭用,但凡有点荤腥好吃的,比如鸡蛋、腌肉之类,绝对是留着待客的,不管客人什么时候进门,即使家里已经解不开锅,母亲再愁苦都要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去借贷也要高高兴兴把客人招待好。二姐的性格本就随我父亲,耳濡目染的家教,使得她骨子里与张灶发同样热情豪爽、大方舍得,因而,无论张灶发如何闹腾不顾家,二姐依然顾全着家庭的体面,不曾露出一点穷酸相。

  二姐家坐落在县城的城隍街上,这条街是去往城中心的必经之路,县中心小学和幼儿园都在隔壁,她家门口,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她家的大门几乎一天到晚敞开着,屋里的任何动静过路人扭头便看得清楚。徽州女人的特性,一高兴就做包做馃,二姐也不例外,每当二姐搭起面板做包馃时,二姐夫就站在大门槛上,不停向人打招呼:“我家步华又做挞粿了(或者做包了)进来尝一个再走吧”。常常是二姐做了大半天的包子或者挞粿,家里剩不下几个,都被姐夫这家10个那家20个的,送到朋友那里去了。二姐尽管累得腰酸背痛,但乐在其中,于是,二姐夫的朋友尤其是战友就越发不客气,时不时三五成群跑来蹭饭,又吃又喝,见啥要啥,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丝毫没有拘束。当然,这些战友并不是白吃白喝,时不时的就有人送来新鲜果蔬鸡鸭鱼肉等土特产品,特别是家里有个什么事,一声招呼,大家也都抢着过来帮忙,这都是二姐夫妇真心待人的利息。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二姐与二姐夫说到底是一对贫贱夫妻,他们大半辈子都过着不富裕的日子,甚至很长时间都是在贫困线上挣扎,但他们心思简单,不钻牛角尖,并且心态宽厚,克己复礼,懂知足,肯吃亏,以舍得为乐,他们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活出了精神贵族的样子,他们的活法才是真正富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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